| 愧对吾生 |
发布者:xiaomeng 发布时间:2008-04-23 10:5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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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对吾生。愧对我的学生,愧对我的人生。 ——题记 一 昨日到汇精书店,想找几本有关高中教学的书,正信手翻阅,忽听近旁有个声音在招呼:“蔡老师!”我虽姓蔡,四年前也确曾做过两年教师,但近几年一直漂泊在外,居无定所,早已无人对我这般称呼。想必近旁确有另一个姓蔡的老师,我且不管它吧。但片刻的静寂中,我并未听到“蔡老师”的任何回应,这才不免有些惶惑起来。 抬起头,靠右侧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孩。很显然,他在注视我。但是,凭天地良心——我,不认识他。“您好!蔡老师!”他微微笑了笑,或许主动的热忱没有得到积极的回应,面色稍稍有些羞涩。这反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本能地答了一声:“您好!”“您不认识我?我是您的学生。”他靠近了些,虽然略略有些失望,但明显镇定了许多。“五年前,高阳中学。我是一班的许宏,记起来了吗?”他有点兴奋,似乎并不打算因为我的“不认识”而轻意放弃。 是的,五年前,我正在高阳中学教书。但是,遗憾的是,我脑中闪现出的几个学生的影子,其中确实没有他呀。看样子,眼前这位热忱而充满青春活力的学生,至少在当时,在我短短的教书生涯中,并没有引起我多少注意。看着他疑惑而欣喜的神情,我的内心开始深深地自责起来。 二 我上中学的时候,正是举国上下全力鼓吹“下海捞金”的狂燥年代,不得不承认,我这个年龄段的学生都或多或少受到了这种声音的影响。免疫力稍稍低下一点的学生大都染上了这种“狂燥”的恶疾,有的甚至会波及他的一生。不幸的是,我便是身染恶疾者中的一员。 高中毕业,我毫不顾及当教师的父母的极力劝阻,没有填报一所师范院校,所报专业全是工商、金融之类。后来,我果然如愿以偿读了公共关系及管理专业,但是这个专业非但没有成为我生命中的诺亚方舟,反而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 转眼到了大学毕业,该找工作了。这时候才知道自己骨子里的文人脾性根本就无法适应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最后,还是不得不听从父母的安排站到了讲台上。我之始为人师,竟是这般无奈与勉强,毫无光荣梦想实现的自豪,现在于自己的学生面前想起来,也还无不汗颜。 或许因为我的文章在县里小有些名气,学生大概是对自己的语文老师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都显得格外听话。无论布置什么作业,他们都会十分认真地完成,教起来竟十分顺手。这结果当然是我始料未及的。一年下来,我所教的班级在全年级的会考中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慢慢地,我好像也体味到了教书的乐趣。我不是师范毕业生,不懂所谓的教学教法。我只知道该严格要求学生的时候,绝不讲情面;该对他们悉心辅导的时候,绝不偷奸耍滑。我常常对自己说,只要站在讲台上一天,就一定要对得起下面那几十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我生性孤僻,寡言少语。除了在课堂上还有些东西可说,平日里便常常一个人呆在书房读书,写字。虽然学生对我都很尊敬,但一般都不敢轻意接近我。他们的心情我理解,我在做学生的时候,对自己的老师不也是敬而远之吗?我那时把课余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创作上面,对学生的这种疏离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我想,只要教学搞上去,其他的管那么多干什么?现在想来,这种想法自然是很片面,我忽视了情感教学的重要性,忽视了一个孩子的成长不仅限于考试分数的增加,更在于心灵的不断完善与健全呀。 但总有几个胆大些的,开始跟我熟悉起来。我本无心教书,到后来竟然教出了几个很有些才情的学生,像王江城、贾静几人,都常常到我住处,向我借阅课外书。那些书籍在他们那个年龄是不容易读懂的,不过求知的热情弥补了认知经验的不足。一个人只要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热情,这份热情就一定会回报给他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他们也常常写几首小诗拿过来,虽然秩嫩,却十分真挚。我作了批注,通常都会鼓励几句,再还给他们。 我每天都睡得很晚,潜心于梦想世界的开凿。至于教学,好像已经变得十分轻松,以致于都快成了我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对于学生,我是愧疚的。两年的教学生涯转瞬即逝,我只记住了那几张有限的面孔,大多数都在这几年漂泊的行程中变得渐渐模糊…… 三 每当夜深人静,我常常一个人走出书房,来到离我房间不远处的一口古钟旁。古钟挂在一株桂花树上,很低,手一伸就够着了。以前学校没有电铃,就靠它打钟报时。古钟的表面已经绿苔纵横,上面铭文也已模糊不清,无从考证。岁月的流逝可以夺走青春的容颜,无情的风雨可以腐蚀斑驳的记忆,但悠远沉静的钟声却可以从远古响彻至今!面对古钟,我常常抑制不住生命的冲动,沉睡的激情开始悄悄漫延,一些学生时代的梦想再次蠢蠢欲动。 2000年,我顺利考入重庆一所师范院校进修中文本科。我去参考的时间是五月,考前担心学生知道了会影响六月的会考,因此没有告诉他们。待学生们考完又都匆匆赶回家中过暑假,又没有机会告诉他们。暑期里我的录取通知到了,八月二十几日就离开了高阳,更是没有任何可能与学生作别。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任教时候的一大遗憾。学生们也许会想,我们的老师呢?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上学期还在,这学期就无影无踪了呢?是调走了吗?可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一点点消息呢?是啊,我为什么就不能给我的学生留下一点点消息呢?人们都说,当你拥有某样东西的时候不觉得珍惜,一旦失去才知道可贵。开始在重庆的那段日子,我是真切体会到了这种感受。在高阳教书的时候,好像从来都不曾过多地关注我的学生,很多学生见了面我也不一定认得出;可是现在,脑子里竟时常晃动着他们的影子。我在听课的时候,他们会在旁边喊:“蔡老师,您好!”我在吃饭的时候,他们会在旁边喊:“您好!蔡老师。”我在床上躺着看书的时候,他们会在门外叫:“报告!我找蔡老师。”人这种动物真是奇怪啊,我原来以为教书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没想到它原来竟是这般地深入了我的骨髓。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了一封特别的来信。信封很普通,字迹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只有这么一句话:“蔡老师:您好!我们大家都很想您,想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下面是一个又一个熟悉和不十分熟悉的名字……这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心头一热,做了两年的教师,只有在这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做教师的感觉是什么。 四 毕业之后我没有像我的学生希望的那样回到高阳。即使回去,当初的学生也早已升了高中或就了业,不知去向。我先是在团中央中华儿女杂志西南中心做了一年半的编辑,后来又到了北京,在公安部啄木鸟杂志做编辑。这期间早已没有了学生们的半点音讯。有时候也会想起他们,姓名是什么,模样怎么样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一个群体,这个群体把我叫“老师!”我不知道经过了这么年,我的学生们是否也会时不时想起我? 在外面漂泊这几年,我常常问自己:是啊,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这个问号从重庆被我带到了北京,我不知道又会从北京把它带向哪里?年轻的时候总是不愿割舍自己的梦想,以为美好的梦境总是在远方。只有岁月一点一点消逝,年龄一点一点增加,才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其实所谓梦境,根本就不在哪个远方,它时时刻刻就在你的心里啊。真诚地对人,真诚地对自己,你的梦想就实现了。 我终于决定要回到讲坛,重新回到学生们身边。只有在一颗颗年轻的心灵中间,在一个个美丽的梦想面前,才能实现我最初的诺言。 “蔡老师,我现在河北大学,王江城在人大,还有……”眼前的“许宏”依然有些腼腆。我微笑着听他讲述他们光彩的人生,我知道每一个少年的内心都是一个鲜花烂漫的世界啊。我深深地祝福他们,祝福他们在鲜花烂漫的世界里争奇斗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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