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老松 |
发布者:xiaomeng 发布时间:2008-04-23 10: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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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松是一种很好吃的糖果,果纸是明暗相间的桃红色,果核像酒心巧克力一样软糯,中看又中吃,曾经很时髦的。它也是我的历史老师的最爱,因为他老得门牙都快掉完了,吃那个不硌牙。 我的历史老师姓宋,是退休后学校反聘的。我曾和他的孙女是同届,但不同班。他的孙女就爱吃糖,所以他也是个老来馋。他不光爱吃糖,还喜爱栽培。我在他的院子里曾见过,,有一只古董似的但擦很干净的粗瓷缸里,就栽着一棵针叶松,当时比我还要高许多。单看它龟裂的根,像爆起的青筋,快要将缸撑破了,然轻风过处却也绿意盎然,婆娑可爱,他的孙女叫它不老松。 它的主人已年过七旬,常在课余时间驻足观望,偶尔往树上洒洒水,并像孩子般的抚弄它,将松针轻刺手心,挠痒痒似的,并“咯咯”地笑出声来。融融夕阳的余辉绕过树缝,洒在他长满暗斑的脸上,苍老得像树皮了,但昏花的老眼却熠熠生辉,显出孩子一样的渴望好奇的眼神来。那不老松岂不就是他吗? 他读书的样子真像鲁迅在《三味书屋》里描述的那位私塾先生,板着脸,摇头晃脑,并把已经驼了的背使劲往后拗过去,拗过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看清楚字嘛。曾听说宋老师是国民时期的历史教员,国民党军撤退到台湾时,他开了小差留在了大陆。后来在东北改造了二十多年。据说他的妻子死在了那里,三个子女也受了牵连,文革后只有一个孙女跟他回到了老家。但没有人听他自己亲自说过这些,也许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况且我们做学生的也不可以窥测老师的隐私,所以他在学生的印象中多少还带些神秘色彩的。 宋老师虽然受过旧式教育但不迂腐,也许是受了国统区的熏染吧,喜欢跳舞和打麻将。学校里有活动时,年轻老师们向一些老的同事学跳美式交谊舞,在这中间十有八九能见到他弯曲的身影的。八零年代,大陆刚刚开了风气,港台一些好听的歌在校园里疾风劲草般地被传扬,也有好多人迷上了周峰的《夜色阑干》。我后桌的女生,正在闹早恋,课余时小声哼哼,缠缠绵绵的,被他听到了。你猜他会怎么着?他也坐到座位上,晃着败顶发亮的脑袋,脚踏着拍子眯着眼哼,并不时地眠紧嘴,因为没几颗门牙了,怕漏风跑调嘛。听完后还拍一拍掌,全不顾女同学红苹果一样害羞为难的样子。 到高三的时候经常上大课,像大学里一样。一屋子的人嗡嗡嗡不停地说,等到宋老师弓着腰捧着课本,麻利地挎上高高的讲台时,台下便有人自动报名:没来的请举手!他也总要接龙:来了的请起立!大家便哄堂大笑一通,严肃的历史被轻快的气氛冲淡了。因此虽说是副科,喜欢上他课的学生却很多。有叫他不老松的,也有叫他老小孩儿的。 每年到了节日,班里就要热闹一番。有的同学故意激他:“Mr宋,Mr宋”地乱叫。他也不介意,反而使劲地挺直了腰,伴着缺牙的唏嘘声,一首《康定情歌》被他唱得唏里哗啦不成调了。于是男生们倒彩如潮,女生们笑得肩膀一颤一颤地抱成了一团。 他讲历史时是融贯中西的,柳毅说书一般微妙微肖,文白夹杂,偶尔也夹些牛X之类的脏话,比如他说到国民党后期的腐败。而谈及当今一些政界人士的贪婪和不作为,竟深恶痛绝得手直哆嗦!我们不能明白的政事,他竟如此地激动,可见如烟的历史反射到现实中已然是深深刺痛了他。 过年的时候也许是他一年中最丰产的季节了,一茬一茬的学生将问候和各式的贺年片堆满了桌子和抽屉,而他像小孩子一样地不停地翻腾,尽找有音乐闪光灯的藏起来,不让他的孙女知道。 我们这一届临毕业时,他害怕学校哪天不要他了,常自感叹道:我的眼花了耳朵可好使了,背驼了胳膊还有劲着呢。校长不会这么冷酷无情地,把我老头子赶走吧?可不管他怎样为自己辩解,终于有一天校长还是找了他。这是必然的,七十多岁了,在讲台上已经站了五十多年。“如果哪天倒在了讲台上我担不起的。”校长快要哭的样子。 人们不忍冷落他,有师专的和职工开补习班的,学校还联系请他去讲课,这可让他受宠若惊呢。于是在校园外的小路上,又常常能见到他驼背的身影,跨在永久牌的脚踏车上,讲义夹子挂在车把上,吊在脖子上的老花眼镜荡来荡去的。 许多年之后,我和宋老师的孙女在街上偶遇,谈起中学时期的趣事,也谈到了宋老师,不料他仍健在,算算也该近九十岁了。而我在当初受了他的教诲之后竟再没有去看望过他。 这懊悔让我有些不安,竟在夜间做了一个梦:在一个无人的操场上,一抹夕阳照得一位驼背的老人,他站在一座教室的窗玻璃后边,向里望着,望着,久久地凝望着,教室里好像并没有学生------,太阳就要落下了,它仅余的一线光辉仍在照着老人。 我想起了那棵老松树,被太阳普照着的样子,一定是微风过处,松涛阵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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