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又要到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个幸福的日子。回家,看望父亲,和父亲聊天,或者被他教训几句,心里会很踏实,家因为有父亲而安全而圆满。而对于那些失去父亲的人来说,这是个让人备感失落的日子。曾经在我们成长的年代里,父亲是一棵遮蔽风雨的大树,让家人安稳度日,而今他的离去,给我们的生命带来的遗憾,永远无法弥补。
就在父亲节的前几天,我听到了新河县的张明讲述的有关他父亲的故事。他的父亲是我们中国传统意义上的父亲,勤劳,沉默,不善于表达感情,在漫长的岁月里,孩子在父亲的庇护下长大又与父亲隔膜着,直到有一天父子相互走近,感受到彼此的挚爱和珍贵,而这时父亲已快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种在死亡面前的走近,让人痛惜,因为你知道在你面前将有无数个明天,但你拥有父亲的日子将不会再有,而这样的走近,也让人欣慰,张明对父亲的爱以及临终关怀,使他们彼此的生命得以真正的相互尊重和接纳。从某种意义上说,对父亲的了解,意味着我们对自己生命的了解,而与父亲一生的和解,则意味着我们对生活对人性的和解。
父亲的离去,让他的孩子经历了精神世界一次重要的成长过程。
好好生活。好好爱。让父亲放心。
■在父亲临终前,我把困扰了他一年的真相告诉了他
我父亲是2006年夏天去世的,那个夏天干旱少雨,可是父亲去世那天大雨整整下了一天。
父亲是在头天晚上走的,走得很坦然,很平静,让我深感欣慰。他走之前,我拉着他的手给他说他的病情,他好像很清醒,又好像在熟睡。我的几个叔叔姑姑一直坚持要在他走之前把病情交代清楚,说他一辈子是个明白人,不能让他糊涂着走。可我觉得,让一个思维清醒的人知道生命的真相,是一件太残忍的事。父亲在忍受病痛的折磨,我不想再给他增加额外的心理痛苦,知道了又怎么样?既然生命不可逆转,就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去吧。可是现在,我又觉得应该告诉他,他也许正在期待着,想知道困扰了他将近一年的真相是什么?他好好的时候,我和他在一起时很拘谨,可现在他不再是一个强大的让人生畏的长辈,更像是一个羸弱的惹人怜惜的孩子。我坐在他的床头,拉着他的手,开始对他说话……
我告诉父亲,去年冬天他那次不明原因的连续低烧之后,第一次B超结果就已经确定了疾病的性质。可我们那时真的不愿意相信那个结果,于是,做CT,做各种检查,去省医院,后来又带着片子去了北京……那一路我们忐忑不安,得到的却是北京专家不留情面的结论:多处癌性肿瘤,无法切除,也不可能康复,时间不会太长了……医生的话是那样直接,冷酷,那一刻,盼望的奇迹就像肥皂泡一样瞬间消失了。我茫然地走出医院,心在一点点下沉,走吧,快点回去吧,既然回天无力,那么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多一点和父亲在一块的时间。
我不在家的那两天,父亲一定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的,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可是,他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肯定认为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他看到的是我轻松的笑,我告诉他:北京专家确诊了,是血管瘤,需要做介入手术,一种很小的手术,三两天就可以出院,但要做两三次才可以康复……为了让他信服,我把这种病描绘得既简单又复杂,虽然复杂但有康复的把握,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好,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了,拍着膝盖大声地说:咳,我就知道没大事。行,我做手术,你们安排吧。父亲第一次没有自作主张,而是让我们来安排了。父亲和叔叔姑姑们开心地说笑着,我悄悄地出了院门,拐上大街,再也承受不住,就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街头,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那以后我不敢再哭,也不能再哭了,妈年岁大了,连她也瞒着呢,弟弟还小,还无法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变故。我要是哭,他们会怎样?我只有笑。如果笑可以减轻一个人的痛苦和心理负担,为什么不笑呢?
■父亲走了,他一定是去了天堂
父亲第一次介入手术效果很好。术后三天各项理化指标正常,可以出院了。那天是腊月二十八,一听到可以回家过年,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那些要在医院里过年的病友们都很眼馋。全家人都很高兴,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那个春节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父亲和大伙儿一道做饭,和客人兴致勃勃地说话,开心地和孩子们做游戏。看着这动人的场景,我恍惚中竟然觉得,传说中的死神也许从此不会再来了。
两个月之后的复查结果显示手术效果很好,接下来是第二次手术,我们都满怀希望,可父亲做完手术的当天晚上就说肩膀疼,以后这种疼痛时轻时重,不断变换部位。也许是对第二次手术的期望值太高了,父亲的精神时好时坏,烦躁得听不得一丁点动静,没来由地发无名火,我妈受了委屈就躲到一边抹眼泪,悄悄地问我:“你爹的病能治好吗?”我总是说:“能,又没大毛病,医生的话还能不信吗?”那时所有的人都在共同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只为父亲能坚持,再坚持。
但是,等到再复查的时候,医生说,癌细胞已经转移,任何手术和药物都无济于事了,回家,让老人心情好点,生活质量好点,然后,就慢慢等待———
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这个残酷的现实依然让我不知所措。当时,父亲就在诊疗室的外边,等着检查结果,我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哽咽,推门出来时,医生悄声地叮嘱:高兴点儿———我说,爹呀,医生说没事了,手术不用做了,拿点药巩固一下就行了,咱可以走了……
生生死死代代相传了多少年?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不敢去想的事就这样一点一点逼近,最终真切地摆在了面前。生老病死并不受人为意志的支配,它依循着自己的自然规律,来了,就来了,任何人都无法抗拒,无处躲避,我们除了迎头面对,别无任何选择。正如花开总有花谢一样,这世界上任何一种生命都是生死相依的,我们可以欣喜地面对生,为什么不能坦然地面对死呢?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开、都看开的时候,心底反而少了许多无谓的猜疑、惶恐、浮躁和不安,可以平心静气、有条不紊地去做自认为应该做好的任何事情。这个时候,生命离去的脚步已经无法阻止,那么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父亲的痛苦,这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在父亲的最后时刻,我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要强的人,你想做的事还有很多,你不想这么早就走,可是,生老病死这种事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你这一辈子风风火火的也够可以的了,这样你就不用再劳累了,我们把能想的办法都想到了,实在没有办法了。爹呀,等下辈子吧,咱还做一家子,我还做你的儿子……
父亲走了,他一定是去了天堂。
■经历过生离死别,人生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
父亲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他排行老大。我爷爷去世时,他还不到我现在的年纪。在那个大家庭里,他是称职的老大哥。在我幼年的记忆中,父亲是一个陌生的形象,他在县城上班,偶尔一星期回家一次两次,自行车支在院里,径直摘下车把上装着蔬菜、饼干的篮子,去了奶奶家。妈做好了饭,我和弟弟去叫他,回来,吃饭,有时还无端发脾气,然后把碗一推又去了奶奶家。这样的生活在很长时间里,起码在我奶奶后来去世之前的一段时间内,几乎成为一种常态。
那时家里穷,爷爷得病之后,他想方设法买一点白面,让爷爷每天吃上两个馒头,再后来,奶奶得病,他又挤出钱来让奶奶吃上馒头,奶奶去北京看病,看病的钱借都无处借,因为都穷,他把刚买了三个月的手表摘下来卖了救急。
父亲是个置家的人,我的老家、县城先后好几座房产都是经他手盖起来的,叔叔姑姑家盖房子,他也是都当作自己的事,有多少钱出多少钱,该出力时出力。所以不管乡里乡亲还是家人,对父亲的为人都是颇为称道的,说他,人好。
我的叔叔姑姑都当他是个主心骨,家里有什么事都找他,他很痴心地管,但父亲是个急脾气,说话不注意方式,往往帮大家办了很多事,却也在一些细节上伤了很多人的心。他是真正舍了小家来顾这个大家庭的,可是大家庭的人渐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直到有一天奶奶去世,他才突然醒悟,他所依赖和痴心的大家庭没有了。这让父亲颇为失落,这时他才开始关注自己的小家庭。而我和他之间的父子关系已经定型,我拘束他,正如他拘束他的父亲一样,已经成了很难改变的事实。
可是,当他重病时,我才明白,在他表面强大的背后,其实他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他胆小,心里不能盛事,我爷爷临死前,乡亲都说要让走的人知道病情,可我父亲说不了,他不敢说,是我的二叔代他说的,所以,这次我父亲走之前这样的程序我是必须应该承担的,我不能把这样残酷的事情推给比我小很多的弟弟。拉着他的手感觉着一个活生生的至爱的生命在一点点离去,那种滋味不经历过真的无法体会。
在父亲下葬的那天晚上,我和弟弟说起与他有关的往事。比如有一次,我们娘仨儿下午包了饺子,等他下班回来煮,他回来了,因为和妈一言不和,他端起饺子一股脑都给投到了猪圈里。吃饭时我和弟弟淘气,他伸出筷子重重地敲在我们的头上,头上鼓起了包,还不许我们哭。还有一次,那时我刚刚上班,正是喜欢穿新衣服的年纪,但他出差买的一件海军蓝T恤硬是不让穿,说是过年时才可以,我磨了妈好半天终于拿出来穿上上班去了,晚上父亲回来了,发现新买的衣服不见了,连夜骑车回县城找到我,硬是让我把新衣服脱下来拿走了。这样的事太多了,我和弟弟在说这些事的时候,是当作一些开心的事来说的,我媳妇、我弟媳听得一惊一乍,她们还多少有些不相信,但这一切都是真的。
得病之后的父亲像个孩子,之前的他很强悍,但这时他很依赖我们,一直到最后都是这样,其实他只是不敢去想,他不可能猜不到自己的病情,他走之前几天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别说和你娘整天吵吵,那也是一种爱的方式。这句话是他的自责也是对妈妈的安慰。
应该说,父亲的一辈子轰轰烈烈,好像是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以后突然就停滞了下来。每个人都会有遗憾,特别是当生命快要终止的时候,我也知道,父亲的遗憾有很多,但他在临走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说的都是一些高兴的事。在他走的时候,他也没有交代任何话,因为我们日常的一言一行已经让他相信,无论他在与不在,他的亲人都会幸福地生活下去。
经历过生离死别,人生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我现在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包括死亡,无论生前有多少的功名利禄,都带不走,一点也带不走。
这之后,我曾在出差的城市义务献过血,我想让自己的生命更有意义一些,我还打算适当的时候和红十字会联系,捐献骨髓,捐献眼角膜,捐献遗体,我和爱人说过我的打算,她说她胆小,她不敢,但她理解我。前两天我还以我女儿的名义给灾区寄了二百元钱。因为看到别人就想到了自己。